法文時態為什麼難？中文母語者卡住的是「體」，不是「時」

法文那一側，官方手冊寫得很直接：動詞依人稱、時態、語式、語態、數變化，有時還依性變化。同一份手冊把「變位」定義為一個產出動作——依語式、時態、體與人稱，產出一個動詞所有可能的形式。

手冊接著把動詞拆成兩塊：詞根（radical）承載穩定的詞彙意義，詞尾（désinence）是「置於詞根右側、隨時態、語式與人稱變化的詞素」。時間的資訊住在字的裡面，而且是字裡面唯一會動的那一段。

中文那一側，教育部《國語辭典簡編本》把「過」列為助詞，「放在動詞後面，表示完畢或某種行為曾經發生」，例：看過、聽過；輕聲的「著」同樣是助詞，「附動詞後，表示動作持續進行」；輕聲的「了」也是助詞，「置於句末或句中停頓處，表示動作結束或不耐煩、勸止等的語氣」。三個都是助詞——是詞，不是詞尾。動詞本身一筆都不改。

這是第一格的落差，而它不是難度的差別，是位置的差別。中文把這類資訊放在動詞旁邊，法文放在動詞裡面。放在旁邊的可以省略，放在裡面的不能。

手冊在講動詞之前先設了一道警語：「時間」這個概念有歧義，至少要分三種。

第一種是時期之時（le temps des époques）：把動作放進過去、現在或未來。第二種手冊稱為時態之體（le temps aspectuel，也直接寫作 aspect），定義是動作內部的持續——一個動作有開始、有進行、有結束，不論它落在哪個時期。第三種是拿「時態」當動詞形式的名稱用，例如說未完成過去式是一個時態；手冊直說這個用法「純屬約定俗成」，跟時期意義上的時間沒有必然關係。

中文的「時態」兩個字把前兩者黏在一起，誤解就是從這裡開始的。了、著、過標的是第二種，不是第一種。中文的第一種另有人負責：昨天、明年、上個星期——時間詞。

所以華語母語者學法文，不是「多背一套時態」。是要在同一個動詞形式上，同時處理兩件本來分開的事。這是加法，不是替換。

官方手冊列完直陳式的時態之後，寫下這篇文章最值得記住的一句：直陳式簡單時態與複合時態的差別，首先是體的差別——複合時態表達的是對應簡單時態的完成體。手冊舉的例子是 Elle dort（動作正在進行）與 Elle a dormi（動作已經結束）。

直陳式的官方清單是十個，五對五。複合那一排在形式上就是簡單那一排加上助動詞與過去分詞，所以「複合」標的是已完成，不是更遙遠的過去。

給華語學生的教學規則通常長這樣：背景用未完成過去式，事件用複合過去式。這條規則多數時候管用，出問題時也總是同一批句子。原因在官方手冊裡寫得清楚：那不是一組對立，是兩組。

第一組是非完成／完成（non accompli／accompli），由簡單時態與複合時態的對立標記：Elle termine 是非完成，elle a terminé 是完成。

第二組是有界／無界（borné／non borné）：有些時態包含動作的邊界，給出整體的視角，手冊舉的例子是簡單過去式——François Ier régna trente-deux ans；另一些不包含邊界，把動作呈現在進行之中，手冊舉的例子正是未完成過去式——François Ier invitait à sa cour de grands artistes italiens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這一組裡拿來跟未完成過去式對照的是簡單過去式，不是複合過去式。官方術語手冊並沒有給出一條「複合過去式對未完成過去式」的規則；課本那條，是把兩組對立疊起來的教學簡化。

知道這一點，卡住的句子就有地方可以問了：這一句我要標的是「已完成」，還是「有邊界、看整體」？這是一個分類問題，不是一個生字問題，兩者的解法不一樣。

三個助詞的官方定義擺在一起，對照關係其實相當乾淨：著標記動作持續進行，靠向非完成那一側；過標記某種行為曾經發生，靠向經驗；了標記動作結束，靠向完成。第一個月拿它們當入口是準確的。

而且有一格兩種語言完全一致：這三個助詞都只標體，不標時期。「我去過巴黎」沒說是去年還是十年前，法文的 je suis allé à Paris 同樣沒說，時間仍然要靠時間詞補。這一格可以直接搬。

誤導出現在對照表被當成等式用的時候。《國語辭典簡編本》給「了」的定義裡，除了表示動作結束，還有「不耐煩、勸止等的語氣」——別哭了。這個語氣用法在複合過去式裡沒有對應。反方向也一樣：官方手冊列出未完成過去式的幾個情態值，假設（Si tu travaillais…）與緩和語氣（Je venais vous demander un conseil）都跟過去無關，沒有一個中文助詞對得上。

所以了、著、過是入口，不是對照表。當入口用是準確的；當對照表用，錯誤會集中出現在假設句與客氣說法上，而且出現得比預期晚——那兩類句子通常要到第二個學期才進課本。

華語背景的學習者普遍高估文法在考試裡的比重。這一格不必猜，有公開的官方文件。

DELF A2 官方樣題（Sujet_démo_A2TP）寫明：書寫表達 45 分鐘、滿分 25 分、兩題，第一題 13 分，題目要求「描述一件事或個人經歷」。也就是說，從 A2 開始考卷就要求寫過去——時態不是進階項目，是及格線上的項目。同一份文件也列出整份集體測驗 1 小時 40 分、總分 100 分、通過門檻 50 分，且四項測驗每項都不得低於 25 分中的 5 分。

官方閱卷評分表（DOCUMENT RÉSERVÉ AUX CORRECTEURS）把書寫表達拆成五個標準：任務完成、連貫與銜接、社會語言適切、詞彙、構詞句法（morphosyntaxe）。A2 每題每項 2.5 分，B1 每項 5 分、合計 25 分。文法在這張表上是五分之一。

更值得看的是描述語本身。A2 達標欄的構詞句法寫的是：能運用簡單的句法結構與語法形式，但在嘗試較複雜的結構時仍可能犯基礎錯誤。仍會犯基礎錯誤，是寫在達標欄裡的，不是不及格欄。同一張表的 A2+ 欄要求的是能敘述一件事、過去的活動或個人經歷，並提供細節與例子、描述自己的感受與反應——要求的是敘述，不是零錯誤。

B1 達標欄往上一階：掌握簡單的句法結構與語法形式，在運用常見的複雜結構時展現相對的正確性。用的字是相對的正確性。

這幾行不是安慰，是配分。它們決定的是準備順序——能把一件事講完整，比把十個時態背齊更早進入計分。

兩套系統的清點方式不同，而且兩邊都有官方文件可查。

國家教育研究院《華語文能力基準應用參考指引》把華語的學習內容分成漢字、詞語、語法點三大項：漢字 3,100 個、詞語 14,425 個、類詞綴 73 個、語法點 496 個。語法點只列到第 5 級（各級 15、92、134、149、106 個），漢字與詞語則一路列到第 7 級。中文的文法是一份有限的清單，而且集中在前段。

法文那一側不是清單。官方手冊把「變位」定義成一個要跑起來的程序，而它跑的對象並不整齊：手冊按詞根數量把動詞分成四類——單詞根（chanter）、雙詞根（lire，li- 與 lis-）、三詞根（vivre，vi-、viv-、véc-），以及三個以上的 être、avoir、aller。

一份要記的清單，跟一套要跑的系統，不是同一種東西。用中文講法文的動詞系統，處理的就是這個落差本身：把「體」這個華語母語者天天在用、卻沒有名字的範疇指出來，再說明法文把它放進了哪一格。

我們的分工是這樣：語言由法籍老師帶，文法卡住的那幾格用學生的語言講清楚。

一對一線上授課，老師在法國。一般法文每小時 45 歐元，檢定準備與課業輔導每小時 50 歐元。沒有實體課，所以本地語言學校的小班課是另一種產品，不在同一條比較線上。

兩件可以自己查證的事：沒有平台夾在中間，這一小時不被抽成；沒有上到的時數以現金退回，不換成會過期的點數。

首次線上諮詢免費。時態這一段在諮詢裡通常是最早被問到的——先看現在寫得出哪些句子，再判斷卡的是完成體還是時期。